他思索着,片刻后比了两套手势——
这里,草场,正确。
可汗,要死,正确。
三位夜不收皆是精神一震,又见梁稼继续比划两个手势。
伏击,警戒。
众人齐刷刷收敛了喜悦的神色,复警惕起来。
奈何一个白日过去,夜不收喝过三口水,吃过两餐硬邦邦冰凉的饼子,河谷之中却没再见到一个人影。没有来采水的奴隶,也没有饮水的马匹。
黄昏时分,沙哑鸮声再次响起,高处瞭望的两个夜不收依旧平安。梁稼缓缓睁开眼,推醒了有些瞌睡的同伴,终于说出了连日来的第一句话。他的声音嘶哑低沉,弱得几不可闻。
“若有大量伏兵,一日丝毫不动,极不可能。”
薛万的嗓音同样沙哑:“可能没有伏兵,或者不在此处?”
梁稼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:“入夜以后,两人一组,侦察蹄印,灶坑,马粪。”
“这是诱敌暴露,若真有伏兵,我们四个恐怕就要……”
他环视着三位下属,冷然道:“没命了。”
“不怕这个,”另一位夜不收压低声音道,“咱们死了,还有四个,再不济,还有山上的两个。”
“能把消息传出去,就不算我们白死。”
梁稼自驮马的褡裢掏出四支一掌长,二指粗细的钢筒,分发下去。
“老规矩,死之前拉响。”
这玩意儿是传信筒,乃前朝皇室炼丹顺手而做,其内装着铁粉与黑/火/药,不一定能不能炸,但一旦炸起来便是光彩夺目,十几里之外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但使用者也捞不到任何好处,一定是与传信筒玉石俱焚的下场。
此等爆裂伤人性命的东西,便也只需要拼死传递位置,警示同伴的人才会使用。
比如说,十一年前的夜不收。
再比如说,今夜的夜不收。
沉甸甸的钢管坠在手心,不一会儿便将掌心的温度全然带走。梁稼蜷缩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,拍了拍哑巴的肚子。
“我走了,你看好大家。”
他低声道。
伪作(二)
皆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。此夜月华正盛, 纤云轻舒,于山峰河谷投下轻纱一般的影子。地上残雪薄冰闪烁,尽是一副诗情画意的清辉。若是文人骚客来此, 想必要诗兴大发, 骈四骊六地写上两句。
但月色明朗, 人马身影皆清晰可见, 委实不是个夜巡的好光景。四人兵分两路, 将身形隐喻山峦浓重的黑影之中,穿过风中莎莎作响的枯芦苇,慢慢向水口进发。
黄河自此流出这条山谷,向北折去,如若不出所料,其下游不远处应当就是仁玛与安黠斯今日提到的草场。
此处水口为山谷中地势最平缓宽阔之地,假使真有大股骑兵埋伏, 恐怕也只能从此穿行,由此采水。梁稼向后握拳,薛万则半蹲于芦苇之中,搭箭张弓。
碎石前的河滩淤黑泥泞, 又蒙着一层薄薄的纤弱的透白。冰壳脆弱极了, 踩在脚下甚至都发不出一丝碎裂的声音。
梁稼俯下身,检视着潮湿冰冷的淤泥。离河水尚有三尺,几道一尺多宽的车辙横斜, 是白日前来采水的奴隶留下的留下的。再向水边走, 丝缕暗红的血迹被冻在岸边,凌乱轻巧的脚印昭示着,此地原本有一只漂亮的狐狸。
河水一波一波上涌,碎裂细小的冰晶, 轻轻拨开,鸟儿们树杈一样的小脚印便借着明亮的月色浮出水面,其下另有些模糊不清的蹄印。
梁稼心中一惊,霎时停住脚步,身后芦苇丛中的薛万见此,绷紧了弓。弓弦绞紧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中,除此之外,甚至连一丝鸟鸣都无。
万籁俱寂中,梁稼只听得自己急促的心跳。他轻轻用刀拦住翻涌的河水,待到这一小汪水平静下来,方才看得清楚。
蹄印尖尖,从中间分开两趾,由河滩淤泥一直延伸到刀的外侧。
梁稼见此,却骤然安定下来——
是羊蹄。
而且应当是很多只羊,才能留下如此杂乱的痕迹。
脚印一直向岸边延伸,没入冰壳之下。若不是在河边找到一丝踪迹,任是谁也不会透过模糊的冰白色看清其下。
指尖没入刺骨的水洼中,梁稼轻轻触着蹄印,片刻后有了答案。
视其深浅,这些痕迹应当是五六日前留下的,如今已经被河水冲刷得浅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