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的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成群扑棱飞起。
院中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苏奶奶独自坐在条凳上,望着满地狼藉破败的院落,久久无言。秋风轻轻拂过庭院,裹挟着她绵长疲惫的叹息,悠悠扬扬落满每一个角落。
她抬手轻轻按着发胀的眉心,对着一旁抱着雨哥儿的苏木轻声道:“木儿,辛苦你了,先带雨哥儿进屋歇息,我留下来看看盛儿的伤情。”
苏木应声,稳稳将怀中懵懂乖巧的雨哥儿抱紧,转身迈步走进灶房。
雨哥儿早已停止了哭闹,小小的身子乖乖趴在苏木肩头,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安静下来的院落,时不时轻轻咿呀两声,全然不懂方才惊心动魄的家族恶斗,不懂这人心险恶、家事纷争。
却说苏有粮回了大房,将门狠狠一关,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滔天怒火。他伸手指着廖翠芬的鼻子,对着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。骂她蠢笨如猪、愚不可及,骂她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,骂她害得自己在全村乡邻面前丢尽脸面、沦为笑柄,更害得他平白赔出整整二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。
他骂得唾沫横飞,额角青筋根根暴起,如同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公牛,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急促踱步。每走完一圈,便转头对着蜷缩的廖翠芬打骂,满腔愤懑尽数宣泄而出。
廖翠芬瑟瑟缩在墙角,低垂着头颅,半句辩驳的话语也不敢出口,只敢不断抬手用衣袖擦拭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。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止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生怕再惹怒盛怒的男人,招来更严苛的打骂。
此后一连数日,苏有粮对着廖翠芬与苏晓非母子二人,始终冷着脸,没有半分好神色。他心底憋着一股无处消散的怒火,日夜萦绕不散,害得他茶饭不思、寝食难安。在他心中,一切祸事皆由这对母子而起:是他们让自己颜面扫地、沦为全村笑谈,是他们让他白白损失巨款,更是他们害得自家亲兄弟彻底反目、亲情断裂。
尤其是廖翠芬这个蠢妇!若不是她行事不谨慎,偷窃养老钱被人抓了现行,哪里会闹出后续一连串的风波祸事?每每想起那二十五两银子,他心口便像是被人狠狠攥住、用力揪扯,闷痛窒息,久久无法平复。
廖翠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整日坐立难安。她心里清楚,这一次苏有粮是真的动了大怒,若是彻底被丈夫厌弃冷落,她往后在苏家的日子,只会愈发难熬、举步维艰。
比自身处境更让她焦心万分的,是苏晓非日渐临近的婚期。日子一天天逼近,可关于儿子婚嫁所需的嫁妆,苏有粮自始至终绝口不提,仿佛全然忘记了这桩事,半点打算也无。
廖翠芬心急如焚,辗转难眠,几次鼓起勇气试探着和苏有粮提起嫁妆之事。可苏有粮要么充耳不闻、视而不见,要么便是满脸不耐,挥手厉声驱赶:“滚一边去!你刚害得老子赔了二十五两银子,还有脸伸手要东西?一分都没有!”
话语冰冷生硬,如同寒冬腊月的冰碴子,狠狠扎进廖翠芬心底,疼得她酸涩发堵。她再不敢多言半句,只能暗自焦急,默默想着补救的法子。可她只是一介深居内院的妇道人家,手中本就没有多少余钱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咬牙取出自己的私房钱,勉强给苏晓非置办了几件寻常普通、样式简陋的嫁妆。
苏晓非看着桌上寥寥几件、格外寒碜的嫁妆,眼眶瞬间泛红,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。他紧抿着薄唇,伸手将桌上的嫁妆轻轻一推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:“娘,我这些年为家里挣回来多少银子,您心里清楚,如今我人生仅此一次的婚嫁,就这么一点念想,您便这般潦草打发我?”
他稍稍停顿,语气陡然变得强硬,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,再度开口:“旁的零碎物件我都可以不计较,但那张双人架子床,我是非要不可的!若是连这都没有,我还有什么脸面嫁过去?娘,您今日必须去赵木匠那儿把床定下来,这件事,没得商量!”
廖翠芬拗不过心气极高、格外看重脸面的儿子,终究只能无奈点头应下。她心中暗自盘算,只待过些时日苏有粮怒气消散,自己再慢慢吹些枕头风,或许还有转圜弥补的余地。眼下别无他法,只能忍痛拿出仅剩的私房银钱,先行定下婚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