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种市场风向下,哪个作者还敢头铁?
要恰饭,就得认怂。
“都说生活已经这么苦了,看个文不想再找虐。”天少说。
“苦的不是生活,”向晨说,“我们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以后的人,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苦。不过伏尔泰说过,内心的隐痛比外界的灾难更残酷。”
和平年代的苦,不是难以生存的苦,而是一种闷,摸不着又赶不走的闷,被一堵玻璃门挡在前方,看得到风景却走过不去的闷。这种程度的闷恰到好处,刚好能使人尽管焦躁却也能容忍,无限期地容忍。文学是被囿于现实生活的慰藉,有时也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突破。突破之际,便是它光芒万丈之时。所谓国之不幸诗家幸,便是如此。而这个时代受众最广的文学,或说文字,却往往既不是慰藉,也不是突破,而是麻药。
“你看过《道林格雷的画像》吗?”向晨问。
“听过,”天少说,“好像是一个童话作家写的?”
“对,”向晨点头,“王尔德,写《快乐王子》和《夜莺与玫瑰》那个。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天少说。
“《道林格雷》的主角就不是好人,最后他还把自己杀死了。”向晨说,“我觉得这就是本神作。”
“人那是名著,又不是网文。”天少说。
“网文就得自贬身价?”向晨反问。
天少一怔。
“你编辑说没人这么写网文,那网文应该怎么写?”向晨继续问道,“我们的前辈开创了他们的模式,这难道就得是唯一的模式?”
“飞光的结局就是be,”向晨又道,“他的结局很不完美,但就是因为不完美,他比所有人都更接近完美。”
一个漫画作者曾说过,他的故事描述的是青春,而青春必定有遗憾。所以他让故事里的那一群少年在风头最盛之时戛然而止。
所以那一群少年成了多少人心中永远无法超越的经典。
“飞光受欢迎是因为他是配角,”天少说,“他要是主角……估计还得被喷。”
“天少大大,你都是神了,怕什么?”向晨说。
天少瞅他一眼,“大神就不怕了吗?我们这些人又不是真的修成仙了——”
“那你以为你按着市场的心意写,就没人槽你了吗?”向晨说。
天少看着他。
这个人有毒,绝对有毒。
总是能一针扎到他的痛处。
向晨又笑了,也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,“大神的位置可没那么好坐。”
“你这话……”天少忍着没吐槽他。自己成神的日子比他久多了好吧?
向晨全然没有理会天少的欲言又止,慢悠悠地喝他的咖啡,“在这方面,我们都该学学九爷。”
“九爷?”天少不确定地反问。
“是啊,”向晨说,“九爷不是说,放弃了他的读者,也是他需要放弃的读者么?”
九爷说的那句话,出现在他的一次访谈里。九爷很清楚自己的读者群里很多小孩子,最年轻的一辈甚至不超过十岁。而陆续不再看他的文的读者说得最多的一个理由就是「我长大了」。九爷的作品似乎雷打不动地精准针对低龄化受众。十几年前如此,十几年后的今天仍然如此。从出道到现在,九爷的文笔和风格均稳如泰山地保持着一贯的水准,审美逐渐发生变化的读者自然难以再和九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。
九爷对此表现得很豁达,说他不在意读者离他而去,离他而去的读者,说明是不适合他的读者,也是他应当主动放弃的读者。
“无论是留在舒适区,还是冒险突破,哪种做法都一定会损失部分读者,”向晨说,“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?”
九爷很果断地选了其中一条路,并大步向前,绝不回头。
天少现在正站在岔路口前。
天少的心底深处很清楚,非常清楚,他并不想走九爷走的那条路——尽管九爷走得很成功。要论收入,恐怕全行业都没一个能和九爷单挑的网文作者。
向晨起身,端起两个空了的碟子,“吃好了?那就走吧。”
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差不多就在向晨这个小区的隔壁,教程稍微快一些的话,走过去确实不用10分钟。
这还真是一份离家近的工作。
公司很宽敞,也很空旷——几乎没人的空旷。向晨告诉天少,现在只是刚刚完成了一系列手续,高管尚未入职,基础员工也还没开始招聘,更别说平台的开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