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亚接过锤子,眉头锁得死紧,硬是一手把着邪眼一手把锤子当矬子,小心翼翼、额头冒汗,终于是磨下来了一些碎屑。
“如果病人醒来,我尽可能早安排手术。”阿贝多冲众人点头,马不停蹄赶回实验室做研究。
这边,莫娜好不容易遇到凯亚,在他走之前拦住他,感激道:“我听说是你把这家伙从那里救出来的,太感谢了。也真不知道那些人走了为什么非得带着他……”
凯亚微微一笑:“实际上,真正救他命的人可不是我。”
莫娜:“嗯?”
“是那位大名鼎鼎的‘暗夜英雄’给的线索哦。”凯亚哈哈笑道,“军民合作嘛,就像你帮我们定位一样,这正好代表我们蒙德风气好。”
那你们前两天还发榜通缉“暗夜英雄”……莫娜在心中吐槽,面上却略微恭维了一番上面的优良政策,感谢骑士团救我哥哥小命之类的……
凯亚走后,莫娜也顶不住一天一夜不睡觉,同芭芭拉另找了个病房,准备在洛伦佐醒来之前先休息一下。
于是半夜莫娜刚一离开,洛伦佐病房的窗户便传来一声“咔哒”的微响,一覆面的成年男人在半夜闯入了她那柔弱哥哥的病房。
扯下帽兜和面具,成年男子的真面目赫然是洛伦佐的好老板,迪卢克老爷。
“……你妹妹很关心你。”他说,“查尔斯也很关心你,他还敦促我涨了你的工资。”
“凯亚说让你以后免费给他调酒……我拒绝了,他开玩笑还是很不知道轻重。”
他对这种温情的叙述并不擅长,但不知不觉间竟然有些絮叨,嗓音和月色一样清亮又沉静。
“……你该醒了,洛伦佐。”迪卢克轻叹道,他借着窗帘中间透入的月光,注视着对方紧闭的双目。
像一句咒语,病床上上一秒还安静的睡脸突然变化,洛伦佐的两扇睫毛震颤,片刻后,缓缓睁开双眼。
两只眼睛都是澄净纯粹的湛蓝色,没有丝毫的阴翳。
“……”迪卢克摒住了呼吸,眼瞳缓缓扩张,他嘴角不自觉弯起:“——你果然醒了。”
洛伦佐张了张嘴,压着嗓子唤了声“迪卢克”。
声音很轻,有种风吹芦苇的沙沙感。
“嗯。”迪卢克应了一声,没有多余的话。
洛伦佐弯了下眼睛:“我梦里,你好像跟我说了很多话。”
迪卢克手心极突兀地渗出了点汗,从喉咙里又“嗯”出一声,“我想,你听到这些会更快醒过来。”
洛伦佐眨了眨眼,看着他,眼睛里的焦距慢慢聚拢,像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走回来。他看着迪卢克脸上的伤——额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,眉骨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,嘴角干涸的血痕。
“你的脸……”洛伦佐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迪卢克说。
洛伦佐的手指动了动,从被子里伸出来,然而刚醒来没有力气,抬到一半就又落下去。
迪卢克看了一眼那只手,指节一抽,竟然伸手握住了,温度微凉,是他身/体正常的温度。他镇定又自然地看着洛伦佐的眼睛,五指收拢,和他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从指缝间渗过去。
洛伦佐的眼眶红了,他眨巴两下,想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我梦到我伤害了你。”
迪卢克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洛伦佐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看到你流血了,很多……从额头上流下来,你的手也——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年轻的老爷顶着一张白璧微瑕的俏脸,万分认真地摇了摇头。
不知是夜色朦胧还是泪眼朦胧,洛伦佐有些看不清迪卢克的脸,嘴唇抖着,他难以抑制地哽咽一声: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,长长窄窄的一道,像一条安静莹亮的河。
“你还累着,睡吧。”迪卢克说,他只是坐在床边,垂首望向洛伦佐,眼帘覆下一片小扇形的影子。
洛伦佐摇了摇头,但还是闭上了眼睛,他湿淋淋的睫毛捻成一几簇,尖峭的下巴埋进枕头里,有种湿漉漉的乖巧感。
望着洛伦佐的睡颜,迪卢克思绪回到不久前。
再一次直面一个人即将在自己面前因为邪眼反噬而死去,是个什么感受呢?
他说不清楚,极度的愤怒吗?当然有,却也不仅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