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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来客,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,把扣在桌上的古籍抄本翻了个面,书脊已经散了线,用麻绳重新装订过。
沈栖迟在长案前站定,扫了一眼那摞蒙学册子,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《幼学琼林》,都是给蒙童开蒙用的。他抽出一本《千字文》,翻了两页。
纸是毛边纸,印得不太清楚,但每个字旁边配了幅小画,绘着日月星辰、山川草木,笔法算不上精致,胜在生动。
篮子里的手巾拱了一下,掀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观山霭挤在缝隙边,向外看了看,又嗅了嗅空气中陈旧的书卷气,打了个呵欠,不甚感兴趣地缩了回去。
沈栖迟晃晃他,翻开两本册子,不着痕迹地摆在他面前,示意他选。
观山霭对着面前书页上笔画最少的一个字,触手缩在篮子里比划了一下,歪歪扭扭的,什么也没画出来,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。
然后触手尖满意地翘了一下。
坚定地推开了有字的那一本,选中了图画更多的。
沈栖迟笑了一声,又挑了本描红字帖、一叠毛边纸和一块松烟墨,摞在一起。
想了想,又买了一套四书五经。
大抵世间父母都望子成,沈栖迟养了毛球,也难以免俗。
他选择性忽略观山霭要学到哪辈子才能识得几个字,背完千字文,决心回去就拿四书给观山霭垫枕头,争取以文气熏陶他们家的小毛球,早日习得状元之才。
“就这些。”
沈栖迟把毛边纸在长案上磕了磕,对齐边角,松烟墨是最便宜的那种,手指摸上去会沾一层淡淡的灰,但磨出来的墨汁够黑,沈栖迟拿起来掂量掂量,觉得够用就行。
老秀才慢吞吞地数碎银,数得很仔细,收完之后看了看那几本蒙学册子,又看了看沈栖迟。
“公子是给孩子买的?”
沈栖迟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。”
观山霭支楞着耳朵听他们说话,闻言愣住。
哪来的孩子?
“好,好。”老秀才点点头,一边把毛边纸拢好用青石压住,一边自顾自念叨,“这个镇子上难得见年轻后生买蒙学册子,连买纸笔的人家都少了。”
沈栖迟倒也有闲心同人闲聊:“读书的少了吗?”
老秀才嗐了一声:“前几年来了一波仙人,据说领走了几个孩子,现在家家都想学会那仙法,将来腾云驾雾长生不老,过不尽的好日子,还有几个认认真真做学问呢。”
沈栖迟眉梢微挑,薄唇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,声线清寒:“是吗?”
心底却冷笑,那个时间点,那所谓的仙门是谁自不言而喻,被选上可不一定能长命百岁过上好日子。
老秀才感叹:“前几天倒是有个后生也来买了纸笔,不过买的都是黄纸,画符用的那种,不像公子这般买正经书。估计也是做仙人梦的,凭白学起道士画符来了,买了那么厚厚一摞,把我这儿几年卖不出去的黄纸全包圆了,还问我会不会画符。”
老秀才包东西的速度不紧不慢,嘴上愤愤:“我一个读书人,怎么会那个。”
沈栖迟闻言,眉头却是一皱。
“黄纸?”他声音没什么变化,倚靠在长案边,指尖轻敲,看起来就是个爱听闲话的客人,“哪儿来的人,还信这个。”
“谁知道呢,看着面生,口音不是本地的。”老秀才摇摇头,“年纪不大,话也不多,付钱倒是爽快,那些黄纸朱砂不便宜哩。”
沈栖迟没再问,道了声谢,提着打包好的东西出了书坊,走过拐角,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将东西收进储物戒里。
触手从篮子缝里探出来,戳了戳他的手腕。
“呜啾?”怎么了?
沈栖迟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触手尖,轻轻摩挲了一下,只笑道:“去买糖吗?”
观山霭被敷衍,愤愤将触手缩回去,又伸出来,卷在沈栖迟手腕上。
“呜啾。”买。
路过卖麦芽糖的摊子,沈栖迟摸出两文钱。
摊主是个圆脸大娘,面前搁着一口小铜锅,锅里是熬得浓稠的琥珀色糖浆,正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她拿两根竹签从锅里挑起一坨半流质的糖稀,手腕一转一搅一拉,糖稀被扯成亮晶晶的长丝,缠缠绕绕裹在竹签上,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。

